我这几年醒得越来越准。每天六点四十，比闹钟早两分钟。当然这不是自律，是年纪到了膀胱比闹钟靠谱。早上楼下总有收废品的三轮车，喇叭里就一句录音，“旧家电，旧电视，旧冰箱，高价回收”，放了不知多少遍。当年那个对着话筒念这几个字的人，大概早就不干这行当了。

工作日起床的流程很机械——洗漱、烧水、煎蛋，再烤两片面包。蛋是上周五买的，一盒总共有十个。今天还剩下四个，我算了一下，吃到周六刚刚好。下楼的时候电梯里有三个人，都在低头看手机。这栋楼我住了九年，只认得两个人的脸，一个是穿粉色羽绒服的小姑娘，一个是牵泰迪的老头，名字则都不知道。老头的狗倒认得我，每次经过都要闻一下我的裤脚，大概闻出了点什么，我没问过。

已是深秋，小区的银杏落光了，一些不知名的果子烂在地上，踩上去又滑又臭。物业每年都说要扫，每年都是等一场雨把它们冲进下水道。我对银杏没意见，就觉得它挺会挑日子，要臭就一夜之间臭完。上班是坐地铁二号线，中间要换乘一次。早上很难找到座位，通常要站一个多小时。我从小就不爱说话。上小学前母亲带我去医院查过耳朵，医生拿个小锤子敲音叉，凑到我耳边问听见没有。结论当然是听力没问题。回家路上母亲问我为什么不说话，我想了很久说没有要说的，母亲就没再问了。

我在一家建材配送公司做调度，工位在靠窗第三排。一天说的话大部分是对电话说的，“在哪了”“堵了多久”“卸货口在后面”“你看一下单子”。同事之间有事都发群里，没事不发。中午十一点四十订的外卖，十二点十分送到工位上。隔壁的小刘有时问一句“吃的啥”，我说“照烧鸡腿饭”。下午我盯着一张排车表，忽然想到我今天要是不在，这张表明天还是有人排。小刘又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，问一辆车为什么排了两次。我看了一眼，是小刘自己上午改的。我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，最后只回了句看最新版本。我核对了一下上面的数字，核对完保存下班。

周六是个阴天，窗外是脏白色的，像一只没洗干净的搪瓷缸。我没出门，睡了个懒觉到十点多才起。起来以后泡了碗面，躺在沙发上看天花板上的水渍。那是去年夏天漏的，现在已经变成了淡茶色，我一直想从残存的轮廓看出来像哪个省，但始终没看出来过。上个月体检，医生是个年轻人，翻着血项报告说有两项指标偏高，不严重但要注意饮食和作息，又说家属最好也一起关注一下。出了门才想起“家属”那一栏我填的是母亲。她七十多岁了，在三百公里外，而且还耳背。上次打电话，我说了两遍自己体检的事，她都没听清。

从那天起我开始想一件事，每天想几分钟自己会怎么死。当然我不是想死，是想这件事的样子。急病？还是慢病？在医院，还是在这间屋子里？后一种我想得仔细：周五晚上倒在厨房，周一公司发消息没人回，周二电话没人接，周三人事找我母亲，母亲找我姐姐，姐姐找物业。最快周三，赶上长假就是七天。这间屋子大概是这样：冰箱间歇着嗡嗡响，电视的待机灯亮着，手机在充电线上一遍遍震没人去拿。水电网都是自动扣的，所以一切照常，直到哪个月卡里没钱了。

庄子的老婆死了，他蹲在地上敲着盆唱歌，惠子骂他，他解释了一通，大意是人本来就是气聚成的，散了而已。读的时候觉得庄子嘴硬，后来觉得他也许是真的。但我要是死了，家里只有个塑料盆，也敲不响。能想到的最难受的事，倒是那七天里没有人开窗。屋里的空气会很闷，如果是春天或者秋天死的，也许还会很潮。想到这里我笑了一下，很短，嗓子里发出一个干的声音，我自己听着也陌生。我打开冰箱一看，还有半瓶牛奶，喝了一口发现有点酸了，便倒进了水池，顺手接了杯水。水是凉的，站着喝完一杯，又喝了一杯。

窗外下起了小雨，很细，打在对面的空调外机上几乎没有声音。一只麻雀落在外机上，脖子缩进去，羽毛鼓着，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小球。待了一会儿，它抖抖身子飞了。我挺羡慕它那个干脆劲，它大概没想过要去哪。傍晚雨停了，我下楼去小区后面的河边遛弯儿。河道很窄，两岸是水泥砌的，水浑且带点铁锈色。水上漂着一只矿泉水瓶，一直漂不走在一处打转。岸边浅褐色的芦苇枯了，穗子被雨打塌，风来的时候整排往一个方向倒，过一会儿又直回来。西边的云裂了一道口，露出一小块淡橙色，几分钟就被后面的云盖上了。我站着看完了，看的很认真。

上一次有人叫我的名字是三天前，快递站的小哥核对手机尾号，念了一遍问对不对。小哥把包裹递过来，眼睛已经在看下一个人了。我突然想起自己要是没了，这座城里有没有哪一处会少点什么？想了一圈，想到的是地铁里总在我前面下车的那个年轻人，我哪天不出现，那人也许会在人群里多看一眼，然后接着走。河和树和天自然也不会，我没有要求过，它们也没这个义务。

走到桥头，我扶着栏杆，不出意外是凉的、湿的。对岸的楼一格一格亮着，仔细看窗帘有黄的有蓝的，每扇后面大概都有人在吃饭或者看电视，不知道河这边有个人在数他们。天黑透了，没有星，也没有月亮。云底被城市的光照成暗红色，看久了会觉得脖子酸。风大了起来，芦苇沙沙响。我把手揣进口袋，摸到钥匙和一张小票，兜底竟有一枚硬币。拿出来对着路灯看，是一元的。嘿，字面还是朝上的呢。我放了回去，继续往回家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