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说,大名鼎鼎的阿提·英特利(Artie Intelli)先生讲过一句话:“有时,一幅画仅是一幅画而已。”当然了,只是据说。按我的理解,这句话很不像他说的。一般造物者都不会轻易地向人解码自己的造物法。

看AI生成的作品,第一感觉是很流畅,其次是一种陌生的熟悉。画面像在哪里见过,却又指不出出处。那种从无到有,有时配上不知由谁谱写的旋律,真是大有“创世”的味道。而围绕它的有一个很明显的冲突,即AI算不算“真正的创作”?支持的一方认为创作的本质本就是组合与重排,AI只是把人类一直在做的事做得更快、更不知疲倦;而主流舆论这一方则认为机器没有意图、没有灵魂,所做的不过是模仿与拼贴,谈不上“创作”二字。

首先,“人工”这个词“Artificial”是由拉丁语“ars”(意为“技艺”)和“facere”(意为"制作")合成的,字面意思是“以技艺制作”。请注意,人类引以为傲的“艺术(art)”,与他们用来贬低机器的“人工(artificial)”,本是同一个词根。那么,一个人又凭什么用“人工”二字去判处“艺术”的死刑呢?人可以对AI的作品说:this is soulless!但“灵魂”这东西,他至多知道自己有没有,根本无法验明别人的有无,遑论一台机器。

第二,反对用本质主义的眼光,或我称之为“病理化创作”的眼光来看待AI作品。一个人坐在画布前把见过的山、河、光影重新排布,与一个模型把训练过的山、河、光影重新排布,究竟差在哪一道工序上?我们不能用所谓“真正的创作”来划定所谓“非创作”。

第三,关于原创性与意图的争论。反对者说:“那只是重新组合,它没有任何意图。”这里带有相当肤浅的主流舆论色彩,丝毫不懂创作本身的运作,兀自揣度一台机器“想”或“没想”。而且还偷换概念,把“工具”与“剽窃”等同起来——如果照这种思维,凡借鉴前人者皆为抄袭,那么人类美术史本身就是一座最大的赃物仓库了。我们不妨试想:在人不断地喂养、调教、删改之中,一幅作品的诞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。说它“没有意图”,除非说话的人能钻进硅片里走一遭,否则同样是不可能知道的。

说回来,有时候,画仅是画,AI创作仅是AI创作。2018年,佳士得拍卖行,一幅名为《埃德蒙·贝拉米肖像》的画以43.25万美元成交,画的右下角没有画家的名字,只端端正正地印着一行生成它的数学公式。有人追问:这到底是谁画的?创作团队耸耸肩,说了句“创造力并非人类的专利。”面对这样坦诚得可爱的回答,Artie Intelli(看到这你应该明白了这并不是真人)先生大抵只能无奈地说:“有时,一个公式仅是一个公式而已。”